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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口述史辨析互联网诞生的五大历史争议
2021-01-09 17:34:11   来源:   评论:0 点击:

导读:诞生于50年前的阿帕网——互联网的前身,可以说是20世纪最深远改变人类文明的发明之一。
来源:金文恺  彭筱军:基于口述史辨析互联网诞生的五大历史争议,2019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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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诞生于50年前的阿帕网——互联网的前身,可以说是20世纪最深远改变人类文明的发明之一。互联网口述历史(OHI)项目组通过连续12年访问全球470余人次的互联网先驱,不断走入历史深处,结合第一手的口述历史资料,梳理互联网诞生的5个激烈争议。互联网先驱们对某些问题的看法各执一词,甚至针锋相对。其实争议本身并不重要,丝毫不影响这些互联网先驱们各自的贡献和伟大,通过各自的角度引发的争议,不仅体现了Sayre法则,也符合开放、自由的互联网精神,更能让我们清晰了解很多历史细节和背后的故事,进一步理清当年互联网创始时的生动往事。总结这些争议,不是为了辩是非,而是通过系统解析这些争议,让大家更好地了解互联网历史。

【关键词】互联网;网络社会;Sayre法则

互联网诞生于50年前的1969年,孕育于当时美国政府与军事机构和大学科研体制之间的特殊的协同与互动关系,尤其是阿帕(ARPA)这一特殊机构的特殊运作机制和文化,与当时欧洲、俄罗斯、中国等美国之外的其他国家的科研形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互联网的诞生可能是偶然中的偶然,它既不是简单产生于贝尔实验室、传统军事科研机构或者大学科研等传统机制下,也不是简单从传统机制“脱轨”出来。在历史性的机遇面前,两种不同机制凑巧能够完美地交叉、融合在一起,从而诞生了这一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技术变革和创新突破。[1]相较于“协议的历史”,互联网的历史更应该被理解为“时代的历史”。我们看待互联网更像是一个交通史,它显然具有多个线程、起源和重要发展,而不是蒸汽机的历史(当然交通史也占到一小部分)。在对互联网出现的任何理智理解中,都需要提及多个事件、多个参与者和多个起点,而不能仅仅局限于一个国家、项目、个人或个体的团队,或任何单个事件的参与者对“互联网的起源”的主张。虽然某些技术进步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但是技术的发展不仅体现在重大的飞跃之中,还是由无数个小幅的改进累积而成的。[2]

罗宾•威廉斯(Robin Williams)与大卫•艾吉(David Edge)于“The Social Shaping of Technology”一文中指出,有关科技的社会形塑(Social Shaping of Technology:SST)的中心思想,其为一个有着多重选择的概念(透过不定必要的思想选择),包含着个人创作的产品与系统上的设计,以及创新程序的方向或轨迹。

假使科技不会有经验上预测的逻辑或是单一决定因素的展现,创新只是个“交叉路径的花园”(garden of forking paths)罢了。不同的路线会是存在的,且潜在通往至不同的科技产出。重要的是,这些选择可能在对于社会与特定社会群体上会有不同的潜在暗示。网络时代最关键的颠覆性技术,诞生在不同的地方。比如半导体和网络基础理论诞生在大学,晶体管和Unix诞生在贝尔实验室,而集成电路诞生在仙童公司和德州仪器,而更贴近应用的CPU诞生在英特尔公司。不同形态的技术需要不同的机制。而互联网这种定义和塑造人类一个时代的超级技术,只可能出现在诸多机制的交叉和融合之中,也就是所谓的“交叉路径的花园”。

在技术、商业、政府和社会的互动与博弈中,互联网发展之路,既是时代的必然,也充满了偶然。[3]每一个今天都是历史的昨天,麦克卢汉曾说:“我们透过后视镜来观察目前,我们倒着走向未来”。[4]站在互联网发展的“当下”节点上,梳理和分析其发展脉络,透过“后视镜”审视当初和现在,在互联网发展的深刻变革中探寻那些具有持续影响力的规律与趋势,有着知古鉴今、继往开来的重要意义。

互联网口述历史(OHI)项目组通过连续12年访问全球470余人次的互联网先驱,不断走入历史深处,结合第一手的口述历史资料,梳理互联网诞生的6个关键争议。可以看到互联网先驱们对某些问题的看法各执一词,甚至针锋相对。塞尔的法则(Sayre's law)以美国政治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Wallace Stanley Sayre(1905-1972年)的名字命名,指出了激烈辩论的中心:学术界的政治讨论。塞尔法则被Charles Philip Issawi表述为“在任何争议中,感觉的强度与所涉问题的价值成反比。”换句话说,事情越琐碎,争端就越激烈。毫无疑问,本文所涉及的6个争议也是被激烈争论的焦点。总结这些争议,不是为了辩是非,而是通过系统解析这些争议,让大家更好地了解互联网历史,了解互联网精神。

互联网在哪一年诞生?

开端记忆回顾历史的起点,关乎历史的长与短、正统与非正统等问题。“开端”与记忆的合法性密切相关。“开端”是记忆的重要节点,也常常因其重要性而引起争夺与协商。[5]

互联网在哪一年诞生的问题,取决于如何定义“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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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互联网概念演进历程[6]

将1969年10月29日作为互联网的诞生日,这一说法目前得到较多认同,也得到美国四大互联网之父中的两位——拉里•罗伯茨(Larry Roberts)和伦纳德•克兰罗克(Leonard Kleinrock)的认可。1969年,IMP网络首先连接的四个节点,构建了物理接口报文处理器(IMP)网络,连接四个节点: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斯坦福大学SRI、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和犹他大学。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团队发送第一个数据包,10月29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查利•克兰(Charley Kline)在伦纳德•克兰罗克的监督下,在联网的计算机之间发送了第一批数据包。[7]克兰罗克认为互联网诞生日应该“是我们真正拥有网络的时候,所以把日期选在第一条信息发送成功的10月29日。”[8]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学生报纸《每日熊(The Daily Bruin)》早在1969年7月15日中的一篇文章的标题中写道:“国家/地区的计算机首先链接在这里。”[9]文章简要说明了UCLA正在新网络上进行的工作,并且应该在第二年启动并运行。这篇文章还引用了伦纳德•克兰罗克(Leonard Kleinrock)的观点,他有关排队理论(queuing theory)的早期工作将有助于使互联网正常运行的基本技术。

不过另外两位互联网之父——TCP/IP协议共同发明人温顿•瑟夫(Vint Cerf)和鲍勃•卡恩(Bob Kahn)却不太认同[10]。他们认为,1969年10月29日可以是阿帕网的诞生日,但阿帕网还不是互联网,只是一个网络,TCP/IP协议开发开始(TCP/IP Protocol Development Begins),将几个不同的网络完成互联,允许不同的计算机网络相互连接和通信,才是真正的互联网诞生。1974年,温顿•瑟夫和鲍勃•卡恩发表了《分组网络互连协议》,详细说明了传输控制程序(TCP)的设计,并首次创造了“Internet”这个术语。1983年,阿帕网转换为TCP / IP,阿帕网将其核心网络协议从网络控制程序更改为更灵活,更强大的TCP / IP协议套件,标志着现代互联网的开始。

斯蒂芬•克罗克(Steve Crocker)在1969年初作为UCLA的研究生参与了阿帕网第一节点的研发,是参与研发的研究生群体的召集人。他缔造了今天互联网文档开放规范、享有网络知识圣经之美誉的RFC(Request For Comments,意即“请求评论”),还是第一版互联网协议(NCP)的牵头人。他是为数不多与四位互联网之父都有过紧密合作与共事经历的人物,还是温顿•瑟夫的中学同学和最要好的朋友。他说自己知道瑟夫认为互联网诞生应该从TCP/IP算起,这一点上他并不认同。他认为阿帕网应该就是互联网的起源,今年应该就是互联网诞生50年。同时,他对于将10月29日定义为互联网诞生日并不认可。他认为互联网诞生,很难用哪一个具体日期来界定。[11]这与法国互联网之父路易斯•普赞(Louis Pouzin)的观点不谋而合, “很难确定互联网诞生是什么时候,要看如何定义。不过,在1969年确实有一些互联网项目在运作了……但是没有网络。这只是我们为了准备系统的每个部分而进行的基本实验。”[12]

1974年,路易斯•普赞创造了用于分组交换网络的术语——Catenet,它是互联网(Internet)的前身。那时,“网络”一词意味着现在称为局域网(LAN)的内容。Catenet是将这些网络链接到具有地址和路由兼容性规范的网络的概念。当互联网协议取代了阿帕网上较早的协议时,catenet一词逐渐被internetwork的缩写形式internet取代。1974年,路易斯•普赞设计了首批数据包交换技术之一,他撰写了一篇名为“互连分组交换网络的提案”的论文,并将其提交给伦敦的布鲁内尔大学。在其中,他创造了术语catenet来描述他希望采用的“网络的网络(a network of networks)”。当然,这是在阿帕网开始向TCP / IP迁移之前。该技术将数据分解为较小的“数据包”,并在计算机之间无线传输这些信息。尽管现在这个术语已经过时了,但是它在分组交换技术中的工作以无线方式发送信息,这启发了当今使用的一些技术TCP/IP的基础性突破。

1973年,以太网(Ethernet)由施乐帕克研究中心发明。面对“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被解决连接计算机房间问题的人的好运”,鲍勃•梅特卡夫(Bob Metcalfe)在施乐帕克研究中心(Xerox Parc)与他人共同发明了以太网。1989年,蒂姆•伯纳斯•李(Tim Berners-Lee)创建了万维网(WWW)。至此,整个互联网开始腾飞。

直到今天,每当我们讨论“互联网”时,它都会成为一种语言挑战,因为许多出版物都已经放弃了Internet的大写字母,即使用作名词也是如此。当引入诸如万维网(在日常用语中,互联网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同义词,但实际上与互联网截然不同)或阿帕网(现代互联网的前身,但仍由IEEE等组织讨论)的术语时,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就像互联网的诞生一样。

谁是真正的互联网之父?

互联网的发明,当然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很难追究谁是真正的互联网之父。如果按照TCP / IP协议定义互联网,则温顿•瑟夫和鲍勃•卡恩以及将两者的贡献分开几乎是不可能的[13]。关于构成互联网诞生的不同理论将产生不同的答案,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如果在1970年代中期有各种各样的人被问到发明了某种特殊的东西,答案就是“集体努力,实际上是不可能分开的”。[14]50年后的今天,那些起着举足轻重作用的人,都被不同程度地强调了各自的贡献。

利克里德(J.C.R. Licklider),对人与计算机之间的关系具有革命性的远见。1960年3月,利克里德发表了一篇开创性的论文《人机共生》,提出了一种新的计算愿景——用户“设定目标,制定假设,确定标准并进行评估。计算机将完成可例行的工作,必须完成这些工作才能为技术和科学思维中的见解和决策铺平道路。”利克里德还设想了一个可以轻松传输和检索信息的计算机网络。1962年10月,利克里德成为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ARPA)信息处理技术办公室(IPTO)的第一任主任,为阿帕网开发提供资金;10年后,他又回到该机构履行第二任期,负责制定让阿帕网向互联网过渡的协议。利克里德的“人机共生”梦想改变了计算机科学的进程,为现代计算领域铺平了道路,并迎来了互联网时代。然而,爱与人分享想法的利克里德从来不求把功劳揽在自己名下。他于1990年因哮喘发作后的并发症去世。《科学(Science)》期刊在1999年9月刊登了《真正的互联网之父(The Real Father of the Internet)》[15]一文,指出“心理学家和计算机科学家利克里德在1960年代创立了后来成为互联网的机构。众所周知,‘Lick’代表了当今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投资人努力模仿的顽皮想象力和扎实的管理技能的结合。”他的继任者鲍勃•泰勒(Bob Taylor)称“他是当之无愧的互联网之父。”

鲍勃•泰勒的职业生涯可以分为三个阶段——DARPA,XEROX和DEC;以及三个技术时代——大型机,局域网(工作组)计算和互联网。1960年代,泰勒在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负责一项预算,以支持主要研究型大学的计算。当时的计算意味着大型机,每所学校都想要一台大型机。但是只有这么多钱可以花,泰勒寻求大学通过联网将大型机共享的一种方法。这是当今互联网的前身阿帕网。另一个重要的贡献是泰勒在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的一小部分中制定的继任计划。在他离开OPTO后,拉里•罗伯茨(Larry Roberts),鲍勃•卡恩和温顿•瑟夫陆续负责办公室,并在2001年与温顿•瑟夫一起获得了互联网之父的荣誉。因此,尽管鲍勃•泰勒与TCP / IP无关,但很容易地辩称他使该协议成为必然。1999年,鲍勃•泰勒赢得了美国国家技术创新奖。该奖项表述为:“对于在现代计算技术发展方面具有远见卓识的领导者,包括发起ARPAnet项目(当今互联网的先驱)和取得突破性的成就在个人计算机和计算机网络的发展中。”但由于互联网之父这件事的缘故,泰勒开始有怨气,与拉里的关系也变了,对此,克兰罗克表示很遗憾,“鲍勃•泰勒因为不被当作关键人物而耿耿于怀,有点咄咄逼人,他后来的所作所为几乎令人无法忍受。[16]”拉里更是直言,“他并没有做任何的网络设计或与此有关的事。他在(发明互联网)这件事上惟一的贡献就是劝服查尔斯•赫茨菲尔德雇佣我。鲍勃变得与我们所有人相处得都不愉快。[17]”

斯蒂芬•沃尔夫(Stephen Wolff)也是互联网的众多之父之一。他主要因将互联网从政府项目转变为事实证明对世界其他地区具有学术和商业意义。他最先意识到了互联网的潜力,并开始推广互联网可以对商业和学术界产生深远影响的想法。

曾管理BBN公司网络控制中心的工程师亚历克斯•麦肯齐(Alex McKenzie)则在接受OHI访谈时说:“普赞才是真正的互联网之父”,因为普赞的CYCLADES网络是当时最完整的比较整体的思路,而且软硬件都是他一个人鼓捣出来的。而美国的阿帕网只是集各家之大成。可惜在1978年,法国政府对CYCLADES项目的预算被大幅精简,才导致有资金扶持的美国阿帕网一枝独秀。鲍勃•卡恩也坦承“我们当时开发的网络,如果再加上后来的TCP/IP协议的话,实际上就相当于普赞当时在开发的网络。”当然,他不认为自己受到了普赞的提点,“可能普赞的一些研究影响了温顿,但是当时我并不知情。不过你要知道,普赞的研究值得被大大肯定。[18]”

因此,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种“谁发明了……以及什么时候”的游戏实际上是毫无意义的,尽管对于试图“收集奖牌”或同等奖牌的人来说,这可能非常重要。记录历史最重要的意义在于找到先驱们发明互联网的先驱,挖掘背后的互联网精神,并为下一个50年的发展提供更多参考和方向。

互联网是因为核爆炸而诞生?

关于互联网的许多可用历史文献表明,互联网始于1969年在五角大楼的一些军用计算机上,该网络称为阿帕网。一种说法认为,该网络旨在抵御核攻击。而该项目促成了1970年代某个时候的互联网协议的发展。1996年,由于PBS电视纪录片《书呆子的胜利:意外帝国的崛起》以及1992年出版的硅谷八卦专栏作家罗伯特•克林格利的著作《偶然的帝国》的推动,人们普遍认为,互联网是在1969年在五角大楼发明的。该理论继续表明,在五角大楼发明的互联网网络旨在抵抗核攻击。这种理论得以幸存,甚至在2004年庆祝“互联网成立35周年”的人们之中传播。投资美国国防部资源来研究和开发第一个可操作的分组交换网络(阿帕网)的目的被认为是开发新的计算机技术,以满足军事指挥和控制对核威胁的需求,实现对美国核力量的生存控制,并改善军事战术和管理决策。在1967年至1970年期间担任ARPA副主任的斯蒂芬•卢卡西克(Stephen Lukasik)在2011年写了一篇题为《阿帕网建立缘起》的文章,他说“我从1967年开始签支票,我可以肯定地说,就我经手的那些支票而言,我之所以签字是因为我确信有必要提高核生存力……ARPA的存在和唯一目的是为了应对需要高级别可见性的新的国家安全问题。在这种情况下,这就是军事力量的指挥和控制,特别是那些源自核武器的存在并阻止其使用的力量。”[19]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阿帕网确实是冷战的产物。1957年10月,苏联的人造卫星1号人造卫星在美国天空中闪烁时,它通过科学界和政治机构发出了冲击波。针对这个“卫星时刻”,美国有了一系列反应, 阿帕网项目就是其中之一。

当然,大多科学家不认同互联网是因为核爆炸而诞生。曾任ARPA主管的查尔斯•赫茨菲尔德坚称:“当初建立阿帕网并不是像许多人现在说的那样,是为了创造一个可以经受住核袭击的指挥控制系统。建立这样一个系统显然主要是出于军事需要,但这不是ARPA的使命。[20]”对五角大楼起源理论(也称为互联网起源的大爆炸理论)的最严重的反驳可能来自鲍勃•泰勒。他表示,Arpanet项目的目的不是军事目的而是科学目的,没有考虑幸免于核袭击。实际上,受雇建造阿帕网的拉里•罗伯茨表示,阿帕网甚至不打算成为通信基础设施。阿帕网的发明是为了使研究机构可以利用其他机构计算机的处理能力,当它们进行大量计算时需要更多能力,或者其他机构的计算机更适合于特定任务。[21]拉里•罗伯茨说:“人们以为保罗•巴兰写的那些关于核防卫安全网络的东西就是阿帕网。其实两者毫无关系。我对美国国会是这样说的,创建阿帕网是为了世界科学的未来(包括民用和军用领域),军队和其他领域一样,都能享受到阿帕网带来的益处。但阿帕网显然不是为军队而设计的。而且我也没有提核战。”伦纳德•克兰罗克也表示:“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核生存力是否是开发阿帕网的动机。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对我来说,开发这个网络不含任何军事目的。但我敢肯定,如果你走到指挥链的上层,会有人说提高抵御核武器攻击的能力是一大原因。”[22]

通过梳理,可以发现在一些负责监督项目实施和拨款的管理层,尤其是五角大楼和国会的决策者看来,阿帕网带有军事目的。但在实际参与网络建设的科研人员看来,互联网只是单纯的科研项目。同时可以确认的就是,当年美国军方并没有直接对承担阿帕网具体研发的科学家们施加直接的影响。可以说,互联网不是因为核爆炸而诞生。虽然,可以追溯导致互联网的研究的基础,以及与导致曼哈顿计划并因此引爆炸弹的科学有关的某些论点和文化,还引导了美国的公共广播系统和后来的电视系统,但它们也不是由核爆炸引起的。有意思的的是,建立一个恢复力强、抗攻击的军用指挥控制系统并不是研究人员的动机,他们心底里甚至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科学家们研发出来的分散式网络构造却意味着这个网络非常可靠,甚至能经受住核攻击。这也是他们的项目最终获得五角大楼的稳定拨款和国会资助的一大原因。阿帕网在20世纪80年代初升级为互联网,但即便在此之后,它仍然服务于军事和民用两重目的。温顿•瑟夫在1982年进行了一系列人工模拟核攻击的实验,“当时进行了许多这类模拟和演示,其中有一些规模极大,战略空军司令部也参与了。”最早的女性网络工程师之一拉迪亚•珀尔曼(Radia Perlman)在麻省理工学院创建了一些协议,可确保网络在遭受恶意攻击时保持稳固,她协助瑟夫找到了在必要时通过分割和重建阿帕网来提高生存力的方法。[23]

互联网是美国政府的产物还是学术共同体的产物?

互联网诞生是美国政府的产物还是学术共同体的产物,这可能是错误的问题,特别是当人们了解到阿帕网资助开始时其主要重点是纯粹的研究时,“纯粹”或多或少地定义为“这可能绝对无济于事,但我们仍然会从失败中学习一些东西,如果它确实导致了任何问题,我们将弄清楚它对那时有用的细节。”从这个意义上讲,阿帕网/互联网工作更多是受特定愿景驱动,而不是当时进行中的许多事情。因而可以回过头来看看这一语境下的利克里德的“星际计算机网络(Intergalactic Computer Network)”论文。

实际上,互联网的诞生是政府和军事部门主导的自上而下的机制和学界主导的自下而上的机制相互协同,完美联手,优势互补,而可以产生的化学反应的结果。斯蒂芬•克罗克和卢卡西克的对话最能形象地诠释这种关系。卢卡西克说:“我在顶层,你在底层,所以你根本不了解情况,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而克罗克的回答既针锋相对,又意味深长:“我在底层,你在顶层,所以你根本不了解情况,不知道我们做的是什么。”[24]

显然,割裂任何单一的政府机制或者社会机制,都不一定是最好的,互联网也未必会发展成今天的模样。互联网从美国国防部走向全球,前期主要是通过全球高校之间的学术共同体。先是各高校之间的计算机中心,然后扩大到高校各个学科之间的联网和联系。互联网通信和应用成为联接这些学术共同体的重要工具。而这些共同体也成为互联网传播、普及到全球的核心推动力,也是今天全球互联网避免分裂,保持统一的中流砥柱。

这种军事动机与学术动机的相互作用成为植根于互联网的特质。科技史学家珍妮特•阿巴特指出:“阿帕网和互联网的设计都更注重生存力、灵活性和高效能等军事价值,而不是低成本、简洁性或消费吸引力等商业目标。但与此同时,设计和建造ARPA网络的团队主要由搞学术的科学家组成,他们在该系统中注入了自己所坚持的共治、分权和信息自由交流等价值。”[25]

在美国,1970年代初期到中期是一个动荡不安的时期,抗议活动,游行,暴动,催泪瓦斯,甚至死亡,其中大部分集中在大学校园。学术研究人员中有许多都与主张反战的非主流文化关系密切,他们创建了一个反对集中控制的系统,该系统能避开核袭击带来的任何破坏,也能避开任何施加控制的企图。阿帕网就是在此背景下产生的。这些活动对网络设计有影响吗?虽然很多美国学者对此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但本文作者认为这对当时研究者的工作有一定影响。

谁是分组交换的发明者

分组交换由保罗•巴兰(Paul Baran)和唐纳德•戴维斯(Donald Davies)在1960年代早期发明。[26]他们二人各自独立地发现了基础模型(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他们不了解彼此的工作)。美国国家发明家名人堂承认拥有高度重要技术的美国专利的发明人,将唐纳德•戴维斯和保罗•巴兰记录为数据包交换的发明人。而巴兰与戴维斯又和伦纳德•克兰罗克一起被认为是导致分组交换发展的三个人。

巴兰提出了在将信息通过网络发送出去之前将信息划分为“消息块(message blocks)”的概念。每个块将被单独发送,并在到达目的地时重新合并为一个整体。戴维斯独立设计了一个非常类似的系统,但他将消息块称为“数据包(packets)”,该术语最终被采用,而不是巴兰的消息块。这种“分组交换”的方法是一种快速的存储转发设计。巴兰从1960年就开始发表文章,介绍自己的分布式网络和分组交换的思想。这些研究最终结集为11卷详细的工程分析报告《论分布式通信系统》(On Distributed Communications),这部著作于1964年完成。

1965年,唐纳德•戴维斯(Donald Davies)设计并实现了第一个可操作的分组交换网络。数据包交换基于通过分布式系统以小型数字“数据包”发送信息的概念,每个数据包都可以采用从发送者到接收者的不同路径,而不是通过传统的专用电路。他还发明了“包”这个术语。在证明了分组交换在英国的可行性之后[27],戴维斯与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合作,创建了一个更大的通用网络。戴维斯分解信息包的概念很快在阿帕网中实现。数字数据包交换使数据网络具有更大的灵活性和吞吐量,同时为互联网协议TCP / IP提供了基础。

伦纳德•克兰罗克也被部分而有争议地认为是分组交换的发明者。1961年,伦纳德•克兰罗克在他麻省理工学院(MIT)关于排队理论的博士论文中提出了分组交换(即包交换)的概念:大型通信网络中的信息流[28]。但是戴维斯在去世之前争辩这一点并指出,克兰罗克的研究实际上是关于排队理论,也就是分组交换的关键理论基础,它也是克兰罗克对阿帕网的主要贡献所在。排队理论为来自不同通信会话的数据包动态共享链接提供了一种方法。当一个数据包流暂停时,另一个不相关的数据包可能使用相同的链接。包含一个通信会话(例如电子邮件发送)的数据包可能会使用四种不同的路由找到到达接收者的方式。如果禁用了一条路由,则网络将通过另一条路由路由数据包。但克兰罗克出版的著作中未显著提到过把用户消息分割成段,并通过网络分别发送他们[29],这是巴兰和戴维斯最重要的创新。

有意思的是,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之前,克兰罗克一直都把创立分组交换思想的功劳归于巴兰和戴维斯。在1978年11月发表的一篇论文中,称两人为分组交换思想的先驱。直到1990年,他仍然宣称巴兰是创立分组交换思想的第一人:“我可以说他(巴兰)最早提出了分组交换思想。”[30]然而,当克兰罗克1979年的论文于2002年重印时,他却写了一个新的引言称:“我建立了分组交换的基本原理,1961年,我发表了第一篇相关论文。”[31]他的举动引发了许多其他互联网先驱者的抗议,认为克兰罗克只是简单提到把信息分解为较小的单元,远没有达到提出分组交换的层次。管理BBN公司网络控制中心的工程师亚历克斯•麦肯齐(Alex McKenzie) 称他胡说八道”[32]

克兰罗克也有坚定的拥护者。作为亲密同事,拉里•罗伯茨与分组交换概念的出现紧密相关。利克里德的“星际计算机网络”一文概述了建立分时计算机网络的愿景。正是这篇论文给罗伯茨带来了启发,以发展可以通过阿帕网的数据包进行通信的计算机到计算机网络的概念。拉里•罗伯茨力挺克拉罗克,“克兰罗克是最开始时奠定了所有理论基础的人。事实上,他在1964年写的那本书 里面罗列了排队理论、拓扑问题等,这对我来说是相当重要的背景文献。我据此确认包交换在理论上是行得通的……我和克兰罗克协作,他设计了网络如何运行的理论,我创建了包交换,搭建了网络。[33]”

公平地说,不管克兰罗克有没有自称在20世纪60年代初的研究中建立分组交换理论,他都应该作为互联网先驱而获得充分尊重。他是网络数据流领域一位重要的早期理论家,也是阿帕网建立过程中一位重要的领导者,这些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梳理争议的意义

塞尔法则(Sayre's law)被Charles Philip Issawi表述为“在任何争议中,感觉的强度与所涉问题的价值成反比。”换句话说,事情越琐碎,争端就越激烈。透过这些激烈的争议,我们到底要辨明什么呢?其实争议本身并不重要,丝毫不影响这些互联网先驱们各自的贡献和伟大。结合先驱们的口述历史,再梳理他们各自的角度引发的争议,我们反而看到了互联网诞生背后的价值观和初心,这是一种崇尚自由、平等、开放、创新、共享等内核的互联网精神,这种力量自下而上赋予每一个普通人以更多的力量:获取信息的力量,参政议政的力量,发表和传播的力量,交流和沟通的力量,社会交往的力量,商业机会的力量,创造与创业的力量,爱好与兴趣的力量,甚至娱乐的力量,等等。

如今,互联网已超越了原来的设定,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渗透到各行各业。[34]在互联网诞生50年的今天,再次梳理这些争议,不仅能让我们清晰了解很多历史细节和背后的故事,进一步理清当年互联网创始时候的生动往事,还能通过系统梳理,更好地了解互联网历史,更深层次、多维度地理解了互联网丰富而深刻的内涵,重新认识互联网先驱们通过技术创新促进人类互联、让世界更美好的互联网初心。互联网发展至今,自下而上的草根力量始终是推动发展的主要力量,让我们将互联网的时代精神薪火相传。

[本论文系2018年度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全球史视野中的互联网史论研究》(项目号:18BXW010)的部分成果]

作者简介:

金文恺,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法学院访问学者,(北京大学传播学)文学硕士学位。

彭筱军,浙江传媒学院互联网与社会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作者联系方式:金文恺:jwk17@mails.tsinghua.edu.cn; 彭筱军:jessipong@gmail.com

参考文献

[1] 方兴东,彭筱军,钟祥铭.互联网诞生的时代背景、经验和启示[J].中国记者,2019(6):48-52.

[2] [美]沃尔特•艾萨克森.创新者[M].关嘉伟,牛小婧,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2).

[3] 方兴东,钟祥铭,彭筱军.全球互联网50年:发展阶段与演进逻辑[J].新闻记者,2019(7):4-25.

[4] 胡泳.理解麦克卢汉[J].国际新闻界,2019(1):81-98.

[5] 吴世文,何屹然.中国互联网历史的媒介记忆与多元想象——基于媒介十年“节点记忆”的考察[J].新闻与传播研究,2019(9):75-93+127-128.

[6] 方兴东,钟祥铭,彭筱军.草根的力量:“互联网”(Internet)概念演进历程及其中国命运——互联网思想史的梳理[J].新闻与传播研究,2019(8):43-61+127.

[7] Michael A. Banks. On the Way to the Web: 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Internet and Its Founders[M]. Apress, 2008.

[8]方兴东.《互联网口述史之访谈拉里•罗伯茨》《互联网口述史之访谈伦纳德•克兰罗克》,根据录音整理,2017-2019.

[9] Matt Novak. The Internet's Save-the-Date: A Tiny Item in a UCLA Student Newspaper. https://paleofuture.gizmodo.com/the-internets-save-the-date-a-tiny-item-in-a-ucla-stu-898064971.

[10]方兴东.《互联网口述史之访谈温顿•瑟夫》《互联网口述史之访谈鲍勃•卡恩》,根据录音整理,2017-2019.

[11]方兴东.《互联网口述史之访谈斯蒂芬•克罗克》,根据录音整理,2017-2019.

[12]方兴东.《互联网口述史之访谈路易斯•普赞》,根据录音整理,2017-2019.

[13] Janet Abbate. Inventing the Internet[M]. The MIT Press, 1999: 113.

[14] Ronda Hauben. From the ARPANET to the Internet. A Study of the ARPANET TCP/IP Digest and of the Role of Online Communication in the Transition from the ARPANET to the Internet. http://www.columbia.edu/~rh120/other/tcpdigest_paper.txt

[15] David Malakoff. The Real Father of the Internet. Science, 03 Sep 1999: Vol. 285, Issue 5433, pp. 1478, DOI: 10.1126/science.285.5433.1478

[16]方兴东.《互联网口述史之访谈伦纳德•克兰罗克》,根据录音整理,2017-2019.

[17]方兴东.《互联网口述史之访谈拉里•罗伯茨》根据录音整理,2017-2019.

[18]方兴东.《互联网口述史之访谈鲍勃•卡恩》,根据录音整理,2017-2019.

[19] Stephen Lukasik. Why the Arpanet Was Built. IEEE Annals of the History of Computing ( Volume: 33 , Issue: 3 , March 2011).

[20] Charles Herzfeld, "On ARPANET and Computers," undated, http://

inventors.about.com/library/inventors/bl_Charles_Herzfeld.htm.

[21] Vinod Joseph, Brett Chapman. The Evolution of Communication Systems. in Deploying QoS for Cisco IP and Next Generation Networks, 2009, Pages 1-22.

[22] Author's interview with Leonard Kleinrock.

[23] Licklider oral history, Charles Babbage Institute.

[24] Author's interview with Steve Crocker.

[25] Abbate, Inventing the Internet, 180.

[26] Trevor Harris. Who is the Father of the Internet? The case for Donald Watts Davies. https://www.academia.edu/378261/Who_is_the_Father_of_the_Internet_The_Case_for_Donald_Davies

[27] David M. Yates. Turing's Legacy: A History of Computing at the National Physical Laboratory 1945–1995. National Museum of Science and Industry, 1997, pp. 126–146, ISBN 0901805947.

[ 28] Leonard Kleinrock. "Information flow in large communication nets". RLE Quarterly Progress Report (1). 1961

[29] Donald Davies. "A Historical Study of the Beginnings of Packet Switching". Computer Journal. British Computer Society. 2001.

[30] Kleinrock oral history, Charles Babbage Institute, Apr. 3, 1990.

[31] Leonard Kleinrock, "On Resource Sharing in a Distributed Communication Environment,” IEEE Communications Magazine, May 2002.

[32] Alex McKenzie, “Comments on Dr. Leonard Kleinrock's Claim to Be ‘the Father of Modern Data Networking, , ” Aug. 16,2009, http://alexmckenzie. weebly.com/comments-on-kleinrocks-claims.html.

[33]方兴东.《互联网口述史之访谈拉里•罗伯茨》根据录音整理,2017-2019.

[34] 邬贺铨.中国互联网20年发展带来五大创新启示[J].中国信息化周报,2014-08-1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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