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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永烈:《巴金的梦》(四)
作者:叶永烈 | 2005-10-19 20:27:37

叶永烈:巴金的梦(四)

 

 

 

“打倒巴金”

我,正式就任“‘文革’博物馆设计方案征集委员会”秘书。

我遵照郑老的意思,给中国作协上海分会打了个电话,请他们转告巴金,能否担任这个“委员会”的顾问?

不久,中国作协上海分会转达了巴金的话,并没有正面答复是否出任顾问,只说了一句话:

“请你们仔细读一读我的文章!”

我赶紧细读巴金的《“文革”博物馆》——虽然我曾在《法兰西博物馆学报》上读过一遍,这一回找来中文原版连读三遍,慢慢悟出巴金文章的深邃的含义和超越时代的目光:

“前些时候我在《随想录》里记下了同朋友的谈话,我说‘最好建立一个“文革”博物馆’。我并没有完备的计划,也不曾经过周密的考虑,但是我有一个坚定的信念:这是应当做的事情,建立‘文革’博物馆,每个中国人都有责任。

“我只说了一句话,其他的我等着别人来说。我相信那许多在‘文革’中受尽血与火磨炼的人是不会沉默的。各人有各人的经验,但是没有人会把‘牛棚’描绘成‘天堂’,把惨无人道的残杀当作‘无产阶级的大革命’。大家的想法即使不一定相同,我们却有一个共同的决心:绝不让我们的国家再发生一次‘文革’,因为第二次的灾难,就会使我们民族彻底毁灭……”

巴老先生说,他本来相信:“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还是揩干眼泪向前看吧。”

其实,我在读他的这篇文章时,也这么相信着。

善良的“相信”,毕竟无济于事。巴老的可贵,在于直言不讳。巴金写道:“要产生第二次‘文革’,并不是没有土壤,没有气候,正相反,仿佛一切都已准备妥善,上面讲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要拖长一点,譬如说再翻一番,或者再翻两番,那么局面就难收拾了,因为靠‘文革’获利的大有人在……”

巴老鞭辟入里的见解,震撼着每一位读者善良的心:谁说“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我捉摸着巴金的文章,觉得他对“文革”博物馆,已有了宏观的设想:

“建立‘文革’博物馆,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我们谁都有责任让子子孙孙、世世代代牢记十年惨痛的教训。‘不让历史重演’,不应当只是一句空话。要使大家看得明明白白,记得清清楚楚,最好是建立一座‘文革’博物馆,用具体、实在的东西,用惊心动魄的真实情景,说明二十年前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想,我们的“‘文革’博物馆设计方案征集委员会”就是把巴金的这一“总体设想”,化为“具体、实在”的设计方案。

青灯之下,夜深之时,读罢巴金的文章,我豁然开朗,象刚刚洗了个冷水澡一般清醒,毫无睡意。

忽地,床头柜上的电话机,发出嘟嘟声。

“小叶,还没睡?”

“喔,郑老,您还没睡?”

一听耳机里传出熟悉的导师的声音,我马上知道是郑老从北京打来的。

“我刚刚把巴金的《“文革”博物馆》又看了一遍。”

“真巧,‘同步效应’,我刚才也在读《“文革”博物馆》!”

“太好了,应该说是‘同心效应’——你我都在为筹建‘文革’博物馆出力。我在深夜给你挂电话,我想跟你商量,能不能以你们的委员会的名义,在报纸上刊登《“文革”博物馆设计方案征集启事》?一方面广泛征集各方意见,一方面造造舆论。”

“好,好主意。我马上照办!”

“我们先在纸上好好设计出一座‘文革’博物馆,这是第一步。不管怎么样,这第一步总是能够办到的。好吧,夜深了,不多说了。祝你做个好梦!”

电话挂断了。

郑老的话,使我的脑神经兴奋起来。“我们先在纸上好好设计出一座‘文革’博物馆”,郑老的话音不断在我的耳边回响。

我久久地难以入眠。直到凌晨,音片钟发出三声叮咚,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的书桌上的一张白纸,越变越大,比桌面还大,比房间还大,比篮球场还大,比天安门广场还大……

我的双脚踏上白纸,顿时,头上一碧如洗的晴空骤起风雷,重云如盖,密密匝匝地涌入苍穹。朔风飕飕,卷地而来。我打了个寒噤。

猛然间,飘飘洒洒,竟下起大雪来。唐诗云:“燕山雪花大如席”。那雪花,真的赛如凉席一般大。不过,细细一瞧,那雪花很脏,白里夹黑。

漫天飞舞的雪花,竟在白纸上堆积成一座硕大无朋的雪屋。我朝雪屋走去。近了,近了,我看清楚了,那铺天盖地的“雪花”,原来是数不胜数的大字报!我的神经顿时象二胡的弦,绷紧了。触目惊心的标题:

“打倒中国的赫鲁晓夫——刘少奇!”

“打倒党内另一个最大的走资派邓小平!”

“打倒彭、罗、陆、杨!”

“打倒‘三家村’黑店的掌柜——邓拓!”

“打倒文艺黑线头目周扬!”

……

没完没了的“打倒”。其中,也有好多张大字报上写着:“打倒巴金!”

我吓得丧魂落魄,连连倒退。

忽地,一员秃顶大将,瞪着一双金鱼眼,抡着一根金棍子,朝我劈头盖脑打来。我赶紧一闪,这才棍下逃命。此人颇为面熟。我想了一下,哦,记起来了,姚文元也!

我见退路被姚文元堵住,只好朝前走去。

“呔!”一彪人马拦住去路。个个头戴藤帽,手持铁矛,身穿劳动布工装,臂挂“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红袖章。为首的大将双眉倒竖,把铁矛笔直朝我刺来,不言而喻,此人乃“司令”王洪文。

我赶紧往左边逃去,一个手持鹅毛扇的人物挡住了我。此人的打扮像诸葛亮,可是戴一副眼镜,目露凶光。身后大旗上写着五个大字:“狗头军师张”他把手中鹅毛扇轻轻一扇,一股阴森森的刺骨寒风钻心透髓,我差一点摔倒在地。

我踉踉跄跄朝左边滑脚。不料,一个戴眼镜的白骨精对我尖声大喝:“你往哪里逃!”我一眼就认出,她是江青。她的手中提着一盏红灯,热辣辣的光芒差点把我烧焦。

这四员大将前后左右收紧包围圈,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处于金棍、铁矛、寒风、热光的团团围困之中。

这时,语录歌、“牛鬼”歌、红卫兵战歌以及“滚滚滚,滚他妈的蛋”之类造反歌从许许多多高音喇叭中传出,差一点震破我的耳膜……

我出了一身冷汗,双腿哆嗦着。包围圈越收越紧,那四员大将离我只有一箭之遥。

姚文元对我大声呵斥道:“休得胡来!你筹建什么‘文革’博物馆。你要知道,谁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谁就是现行反革命!”

王洪文对我翻白眼说:“你知道不知道《公安六条》?我们工人阶级不是好惹的!”

张春桥阴阳怪气地道:“我向来是个秋后算帐派!我的帐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江青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气,教训我道:“现在的文化大革命,仅仅是第一次,以后还必然要进行多次。每隔七八年、十来年要进行一次。你否定文化大革命,你是右派翻天。等着吧,下一次文化大革命,第一批的炮打目标,就是你这种漏网右派、漏网现行反革命分子!” 

江青说毕,手中高高举起红灯,顿时一道炫目灼热的红光朝我直射而来……

我睁开眼睛,原来是南柯一梦。一轮火球冉冉升上蓝天,那流金灿灿的光芒透过窗口直射我的眠床之上。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我发觉,床边的书桌上,那张白纸依旧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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